中国民主化是一场深刻的文化运动
——新任全德学联主席彭小明答记者问

2002年六月四日第十二届全德学联大会在德国废都波恩市举行，彭小明先生当选为全德学联主席。德国导报记者当晚进行了采访，以下是采访的问答记录。

学联是留德学人的权益组织

问：全德学联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老一代的留学生比较了解，而新来的留学生恐怕不甚了了。能否为本报的读者再作一点介绍吗？

答：学联从成立的时候起就是一个权益组织。1989年成立之前并没有发生六四，当时应该说绝大部分留学生都是公派生，只有少量自费留学生。在国外学习以后，开始有了一定的民主人权意识，并不一定要跟谁对抗，而是感觉到要有一定的自主的权利。比如学习的期限，不应该完全有国内来定，而应该根据自己的学习情况和客观条件来决定。组织学联，是为了保护学生自身的权利，不管是面对德国方面，还是面对中国方面，学联都将代表留德学人的权益来讲话。学联组织足球比赛、摄影展览，求职讲座，为新同学排忧解难，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问：可是全德学联是在八九民运中产生的。似乎给人一种印象，学联是一个政治性很强的反抗团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答：这个问题我们应该放在历史的条件下来分析。留德学人的思想感情是跟国内的思想潮流息息相通的。八九年国内思想界民主人权的思想高涨，留德学人的自主意识也同步高涨。国内的学生要求反腐败，反官倒，留德学人立刻产生共鸣，国内同学要民主，留德学人也感同身受。不要说留德学人一拍即合，连当时使馆的部分干部都参加了同学的游行队伍。况且权益并不仅仅是狭隘的物质利益，民主权利更是基本的权益之一。当邓小平、李鹏、陈希同下令开枪杀害北京学生和市民的时候，全德学联惊呆了，愤怒了，举行了抗议天安门屠杀的抗议和为死难同胞募集捐款的活动。我当时就曾为募捐写过传单诗。

问：全德学联实际上参与了六四以来的许多持不同政见的活动。这是十分明显的事实。这样学联就与使馆形成了对立的状况，是吗？

答：学联是独立的。不受任何党派和宗教的控制。这种对立完全是国内的专制制度造成的，硬是被“逼上梁山”。权益团体要保护自身的权益。当年刘少奇、李立三和毛泽东都参加过安源煤矿工人的工人俱乐部（工会）工作，为争取工人的权益，必须跟资方和政府进行抗争。可是共产党执政以后，工青妇团体都成了党的工具。林昭、顾准这些优秀的知识分子被打成右派、反革命，丧失了起码的人的权益，可是工会、青年和妇女团体根本没有任何保护的行为。全国总工会、全国青年联合会、全国学生联合会和妇女联合会都是党政领导手中的筹码，比国民党时代的黄色工会还要虚伪。今天国内的工人利益受损，没有社团为他们奔走抗争，工青妇仍是资方和党政的帮凶和帮闲。全德学联是依照德国法律成立的。不受党政官方的任何控制，当然不能做党的驯服工具。共产党杀害了手无寸铁的同学和同胞，还要追捕其他的学生市民。全德学联当然不能沉默坐视，当然奋起大声疾呼。为了保护同学不受党政迫害，当时的学联负责人钱跃君游说德国议会，通过了中国学生保护法案，使得一批同学没有回国，在德国定居下来。

问：对于留学生的去留问题，全德学联的态度是什么？

答：尊重留学生的个人意愿。改革开放以来，海归派（海外留学生归国者）和定居派的争论从来没有停歇。中国当局或者地方、单位派出机构与留学生签订的合同不应是包身工式的卖身契。每一个中国人几乎都有爱国之心。如何报效祖国（祖国是吾土吾民，而非党政领导），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认为适合的方式。华罗庚的惨痛经历告诉我们，如果他不回中国，他的后半生决不至于如此坎坷，成果不至于乏善可陈，抵不上陈省身。杨振宁、李政道在国外获得了诺贝尔奖金（当时他们还是中国籍），向世界证明了中华民族的智慧和能力。如果他们回国工作，肃反、反右，四清、文革，肯定将一事无成。今天情况的确不同，小牢骚可以怨天尤人，演艺界可以饮食男女，可是六四仍是绝对禁区，言论和新闻仍然不自由。德国人把当年东德的秘密监控称为“低沉恐怖”。留德学人虽然出国，仍然生活在党政的低沉恐怖之中。你敢批评国内的腐败和专制吗？你回国工作或者探亲就会有麻烦。宋永毅、李少民、高瞻、杨建利就是杀一儆百的例子。

德国政府也了解许多毕业生并不都想回国，与其让他们飞往美国加拿大等国家，不如就地收留，两相情愿。所以新的法案（总统即将决定是否签署生效）将给他们一年时间，可以在德国找工作。有工作就可以居留。

六四对五四的超越

问：今天的大会又是在六四这一天。六四已经过去十三年了。有人说，国内已经早已淡忘了六四。全德学联却仍然重视六四，其中的道理是什么？

答：国内的青少年不了解六四，是因为党政当局刻意避讳隐瞒造成的。历史可以隐瞒于一时，却瞒不得永远。每一年六四前夕，国内的教育宣传部门和军警国安系统特别紧张，到处如临大敌，恰恰说明六四始终是党政领导的恶梦。六四不仅不能被淡忘，而且六四的意义日益被发掘得更加深远。辛亥革命只是推翻了封建帝制，思想仍没有解放，五四运动突破了儒家意识形态的束缚，使西方自由主义的思想在中国立足，共产党革命并没有加速思想的解放，反而在民主和人权上严重地倒退。连国民党统治时代的有限自由也被共产党剥夺殆尽。六四是在共产党专制下以强大的人民示威向当局争取民主的抗争。这样的抗争遭到失败是难以避免的。但是它的意义超越了五四。五四仅仅是中国范围内的一场思想解放运动，而六四却使世界彻底认清了共产党专制的残酷本质，导致了国际共产主义集权营垒全面崩塌的滥觞。六四的枪声宣告了党的偶像已经轰然倒塌。从那一天开始，柏林墙倒塌了。齐奥赛斯库的画像倒塌了，列宁的铜像和斯大林的铜像倒塌了，恩维尔霍查的铜像倒塌了，东欧所有共产党独裁者的铜像接二连三地倒塌了。不仅身受其害的人民唾弃了共产党，西方知识界，以执意要求慰问丁子霖的斯诺夫人为典型，也不再把理想寄托在毛泽东虚假的乌托邦之上了。毛泽东用笔墨写成的诗词已经掩盖不了共产党用人血写下的史实。六四已经超越当时个别人物的一言一行，越来越显现出它划时代的历史蕴含。

问：参与民主人权活动的留德学人会遇到不准回国或延长护照的麻烦。全德学联怎样对待这个问题？

答：改革开放不久，中共中央就宣布党也要在宪法许可的范围内行动。可是利用护照来打击知识分子就是中国共产党自己带头违犯宪法的犯罪行为。一个国家出现了专制和腐败，总要有一部分为民请命的人面对强权说“不”，否则这个民族岂不丧失了灵魂。全德学联并不期望所有的留德学人都来说不，但是几万名留德学人也绝不应该没有人站出来抵抗专制。否则专制者更可能胡作非为，贻害大家。全德学联就是这个呐喊的人。

六四并没有被淡忘。多年来学联的人权小组一直坚持给六四死难者家属送捐款的工作。我们也总是不断收到来信，接到电话，赞同我们的文章，支持我们的工作，有的朋友还捐赠现金让我们转交。我们谨慎地做了转交工作，每一马克或欧元都要转送到苦难的家庭中去。绝不能辜负对我们的信任。

一场广泛深刻的新文化运动

问：如上所述，学联是因为国家的专制和历史的偶然被逼上梁山，参与了一系列的民主人权政治活动，今后学联将怎样继续展开活动？

答：我们继续关心留德学人的权益。我们的报纸仍将报道许多法律的咨询，帮助解答同学在居留、学习、工作，乃至爱情婚姻方面的疑难问题。联邦德国的经济文化十分发达，吸引了许多中国知识分子。留德学人中藏龙卧虎，可以说什么样的专业人才都可以找到。学联执委会里面都是一些热心人士，我看我们都不像是从政的人物。只是满腔热血，希望为振兴祖国、报效人民贡献一点心力而已。权益包括了民主和人权。不要把民主人权狭隘地理解成政治问题。中国的民主运动其实是一场深刻的新文化运动。国内被共产党文化长期熏陶下的思想道德，面对人权民主的世界潮流必须洗心革面，弃旧图新。出国不仅是学习专业技能，而且更应学习人权民主的思想道德。德国人民直率真诚，德国社会不是没有贪污腐败，可是民主人权的机制可以揭露、惩戒，以减少危害。当邓小平的孙子被送往英国贵族学校伊顿公学就读，而大批农民子女因希望工程捐款被挪用而无法上学的时候，我们怎能沉默。当贪官污吏每年至少将480 亿美元转移出国，而下岗工人每月仅得180 元最低保险生活费的时候，我们怎能不为国家的前途担忧。我们将以尽心尽力的服务赢得留德学人的信任，以忧国忧民的呼吁劝谕大家反思所受的党化教育，重整价值观和人生观，为祖国的民主自由繁荣强大贡献心力。

今天是六月四日。我再次呼吁，新近出国的留德学人不了解六四真相，应该到网上寻找一点有关的材料看一看，为什么江泽民李鹏老想遮遮掩掩，而民间的呼声不断地愤愤不平。未来中国的任何历史变革都绕不过这一块历史的伤疤。只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能做到孔夫子说的，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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