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留学生的六种态度

　　今年七月一日开始，一九九零年四月十一日前来美的中国大陆留美学生，获得了~} ~{合法调整身份的权利。近八万留学生将成为美国移民史上素质最高的新移民。这一重~} ~{大事件，将产生长远影响。

　　对“六四”绿卡，不同的留学生有不同的反映和行为模型。

　　其一，身体力行，全力推动。以四届学自联骨干为首，呕心沥血，运用群众运动、示威游行、国会游说等各种手段，全方位动员。尽管有些成员已有绿卡，但他们把游说作为一种民主理念的实践，更是一种了解美国国会政治的磨炼。

　　其二，积极支持，但袖手旁观。相当部分中国学生从舆论上、道义上支持游说行动，乐观其成。但绝不出钱出力，只搭“免费车”。七月一日前后，他们是申请绿卡的主力，成为最积极的、最广大的一群。

　　其三，享受其利，但不愿声张。不少留学生内心自然想得到这张垂手可得的绿卡，但心存顾虑。顾虑之一是有吃“人血馒头”之嫌，存在道德犯罪感；顾虑其二，怕今后中国政府另眼看待，因为在政治上，这张绿卡毕竟不同于一般的绿卡，也许存在长期的负面效应。于是，这批留学生在七月一日前，只做不说，甚至谎称对此没有兴趣，或以其他理由搪塞。

　　其四，拒绝申请，不当“六四”移民。尽管这批人人数很少，但意义重大。他们动机有三。一是道德心驱使，觉得如此获取绿卡，无脸见“六四”英灵，良心将受一辈子谴责。但他们并不是不想成移民，而是希望通过其他正常途径。二是准备学成回国。这些学生富于理想，决定学成回国。认为拿绿卡，尤其是拿“六四”绿卡，既是人生一大污点，更是回国服务的重大障碍。三是怕家属在美成为非法。因为“六四”移民细则，拒绝授予一九九零年四月以后来美的家属申请绿卡之权力，如果夫妻一方申请调整身份，即失去原有的学生身份，那么另一方就面临着限期离境的危险。所以，这批学生正在观望之中。

　　其五，不在受益范围，刻意表示反对。相当一批留学生是一九九零年四月后来美，无权享受“六四”绿卡。这批学生中某些人，刻意拆台，写信给美国国会，表示没有一个留学生在中国大地上受到迫害，试图阻止保护中国学生法案通过。这种行为的动机并不一定具有政治背景，而是人性中固有的妒忌心作崇。

　　其六，已有绿卡，漠不关心。一九九零年四月前来美的相当部分留学生，已经毕业、就业，并通过正常途径获得绿卡。他们对这一波轰轰烈烈的“六四”绿卡热，漠然置之。这已经不属于他们关心、投入的事情了。

　　上述六种留学生，无法定量分析，但能够反映大致的心态与行为。存在决定意识，意识影响选择。各人背景不同，多元的选择无可厚非。

二、“六四”绿卡的正面意义

　　“六四”绿卡作为一个史无前例的历史现象，对大洋两岸的中美两国产生了许多重大的正面意义。

　　第一，“六四”绿卡展示了中国大陆学生惊人的政治潜力及游说能力。游说国会、影响美国政治，已是几代美籍中国人的梦想与努力方向，但收效甚微。当学自联为首的游说集团开始走进国会大殿时，他们完全不懂国会政治的ＡＢＣ。在国会律师及一些议员的热心帮助下，他们很快进入状况。面对行政部门的强力反对，学自联逆流而上。他们的游说行动展示了中国留学生的实力，并深刻地打上了大陆特色的游说模式。

　　一是发动群众，广泛串联。为了使每个议员感受选民的压力，学自联发动全美中国学生，轰炸式地给本州议员写信、打电话，美国毕竟是人头政治，那些共和党议员也不得不考虑未来的选举与选票，并敢于不惜与共和党总统背道而驰。

　　二是利用媒体，营造气氛，大力渲染一人独挡坦克的感性情景，并不断揭露中共迫害国内民运人士的事实，使美国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同情与支持中国学生。而且，使美国选民自然地把天安门学生与留美学生相连接，共同成为正义、道德而又民主的象征。支持中国留美学生移民美国成了支持民主、自由的同义。

　　三是走上层路线，抓住国会关键人物，学自联走的是自下而上的游说战略。先发动基层发动媒体，然后利用关系人物，迂回包抄国会领袖，最后迫使民主党参院领袖与共和党领袖联手提案，保护中国学生。

　　四是无本游说，歪打正着。游说自然需要雄厚资金的支持，但学自联是非营利组织，自然无钱。不过，无钱游说更突显了中国学生的正直、道德的形象，更有助于议员的信服，这是一个充满正义而又深得人心的学生组织。无钱反而成了一种游说的无价资本，可谓歪打正着。

　　参与国会游说的这批留美学生，已成为未来中国利益和亚裔利益的忠实捍卫者，并成为华人社区无价的人才资源和宝贵的政治力量，为今后华人参政、议政及影响美国政治，提供了一支无人可以取代的生力军。

　　第二，八万留学生及其家属扎根美国，将大大提升华人社区的品质。他们多数是专业人士，个个智商不低，有助于改善华裔的正面形象。而且，传统的华人社区皆由台湾人士主导，各种中文教育、文化传输皆秉承台湾特色，如今大批生长在中共主导下的大陆青年，大批经历过文革的大陆精英，自然将使华人社区更趋多元。华人教育、子女培养、经商手段、社区文化等将不同程度地打上大陆文化的烙印，有助于华裔文化的传承、发扬与广大。

　　第三，大批大陆新移民的存在与发展，将有助于中国大陆更有效地面向世界与走向世界。他们将扮演中美经济、文化和教育的桥梁，既熟谙中国大陆的政治情势，又掌握美国社会的最新脉动。中美双方皆要相当程度地依赖他们，开拓各自的经济市场。而且，他们往往具有一定实力，直接投资大陆，为大陆的经济改革增加资本，提供技术信息。同时他们的探亲访友，自然为大陆增加了一笔可观的外汇收入。

　　更具意义的是，他们为中国大陆的西化开了一个窗口，提供了一个有效的渠道。他们将大量传递海外的民主、自由信息，帮助中国人民了解世界，走向世界。而且，中共向来对华侨另眼相待，待如上宾。这有助于新移民更有效地对大陆社会实施和平演变，利用各种合法机会，传播民主理念，推动中国大陆走向政治民生。

三、“六四”绿卡的负面影响

　　“六四”绿卡的正面作用值得肯定，但其负面影响也不容易忽视。

　　首先，“六四”绿卡的争取与申请过程，客观上损害了国人心目中的留学生道德形象。一般民众皆希望这批大陆精英能够早日学成回国，为中国的民主化与现代化贡献心力。而且，留学生的命运历来与祖国的命运与前途息息相关。但是，“六四”以后，留学生与国家的关系客观上却出现逆转，与中国的民主化进程出现对立。许多留学生永久居留权的获得，必须建立在中国大陆的继续独裁与长期专制、留学生回国将遭受政治迫害的前提之上。这样就出现了一个颇具讽刺、也令人心痛的现象：即中国大陆越黑暗、越专制，留学生越有可能拿绿卡；反之，中国如果越加速民主进程，留学生获得绿卡的希望越渺茫。号称渴望中国早日民主、进步的留学生，客观上成了中国民主化的对立面。

　　同时，面对“六四”期间抛头颅、撒热血的民主斗士，“六四”绿卡的享受者实在有吃人血馒头之嫌。“六四”的鲜血却换来了“六四”绿卡，使人良心难安。普遍认为，“六四”是一场无人获胜的事件，但最大的受益者却是与八九民运毫无直接联系的多数留美人士。这样，国人心目中无私、正直、正义的留学生形象，将蜕变成自私、虚伪与卑鄙。其直接后果将使留学生在国内民众中失去群众基础，严重危害了留学生在中国民主化进程中的信誉与影响力。中国传统文化已经孕育出一个鉴定英雄与否的独特标准：人的道德重于人的能力。能力难以弥补道德的缺失，但道德可以掩盖能力的不足。想成为英雄，应先成为好人，然后是能人。这是中国人的逻辑。留美学生应对此三思。

　　其次，华侨化了的留学生将影响他们对中国政治的直接参与。历史证明，华侨对国家的贡献充其量只局限在经济、科技与文化，在政治与军事等领域难有作为。诸如陈嘉庚、李政道、杨振宁等爱国华侨，至多只能在一些经济与科技方面，添砖加瓦；同样，那些历史伟人尽管有洋留学的经历，但他们在海外期间，皆是无名小卒，如留俄的蒋经国和留法的邓小平等。他们的伟业与成就建立于回国后的奋斗。当今中国最缺少的不是高科技，而是政治制度的重新设计与政治体制的重新改造，留美学人理应成为这一政治转型的参与者与设计者。但是，“六四”绿卡所导致的普遍华侨化，严重削弱了留美学生的政治参与程度与政治奉献能力。

　　第三，影响了美国社会民众对中国留学生的正面认同与期待。随着“六四”绿卡逐渐成为现实，美国公众也日益对大陆留学生产生负面反应。其一，许多美国大学、研究机构、基金会及有识之士，当初资助中国学生留美的初衷，是希望他们学成回国，改造中国、发展中国。如今华侨化的事实，使他们希望成空，充满失望，而且各种经济投资也无法达到预期的目的。其二，中国留学生在游说国会、争取绿卡的过程中，一向以正直、独立为特征的中国学人，不自觉地卷入了美国两党之争，成了两党政争的工具。延长居留、最惠国待遇、以及中国学生保护法案，把中国学生的利益与美国的政党政治紧密相连。这种互相利用的过程，既是中国学生的权益不断获得改善的过程，更是中国学生的道德形象、民主认同逐渐走向负面的过程。其三，尽管持有高学位的中国学生对美国工作市场冲击不大，但大批非学生、学生家属及没有学位的大陆人士，也是“六四”绿卡的受益者。他们的普遍存在，逐渐引起美国国民的反感。当前正值经济萧条，这种反感大有发展成为对抗与冲突的趋势。

□　摘自《北京之春》１９９４年第六期~}